信息时代——矛盾、碎裂与共识

人们大半是依据他的意向而思想,依据他的学问与见识而谈话,而其行为却是依据他们的习惯。 —— 培根

世界观,信念,价值观

世界观对事件的真实性(或说存在的可能性)进行评判;

信念导向理想的、(自认为)完美的状态;

价值观则对各样事物与事件进行价值判断。

新的技术提供了新的可能性,而新的可能性势必会造就归属在新文化下的群体。以造纸术的诞生为例,通过纸张人们可以将长篇诗歌、百科知识记录下来,以没有门槛、无需拜师的方式传授。身居高位的学者感到自己引以为豪的记忆力天赋受到了威胁,于是高呼“书籍将降低人类的记忆力”。千百年过去了,书籍不仅没有“摧毁文明”,反而承载了无数自然、人文与历史知识,成为了人类记忆力的延伸。历史表明,人类文明是一个博大的负反馈系统,当达成稳态后,任何技术都是有可能造福人类的。

目前的时代正是向信息文明转型的历史时期。标志性的技术有三点:第一是高性能的计算力,这是软件工程的基石;第二是信息数字化,它建立在丰富的传感器(以摄像头为核心)之上;第三就是通信技术的突破,即高带宽、低延迟、低成本。这三点融合在一起,就产生了以个人电脑、智能手机为代表的新时代工具。如果说人类文明经历过造纸术、印刷术的两波浪潮,那么这一波浪潮必定更为猛烈、汹涌,它对任何尝试封闭、独裁、自治的文明模式都予以根本性地打击,然而它同时也造成了基于技术垄断的新独裁。

瓦特改良的蒸汽机产生了建立在大工厂上的工业文明,然后是与之相仿的内燃机,生产资料的集中在加速社会发展的同时制造了更为严峻的贫富分化。而在信息时代,这个趋势将会变得更势不可挡,因为信息化时代在降低成产门槛、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,带来了更为显著的马太效应:不具备相应技能的人将完全无法从事具有相应技能要求的行业。另外信息产品本身具有“高研发成本,零复制成本”的属性,这和传统行业截然不同:如果想在传统产品上获取足够利润,需要雇佣更多工人、积累更多的剩余价值;而信息产品如果想保持竞争力,就必须保证垄断,否则就会被盗版洗劫地分文不剩——但垄断又会导致严重的分配不均。这种分配悖论目前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,就是开源社区:软件与相关产品不再是“一次销售、终生使用”,而是“免费使用,付费维护”。

真实与公义,新的制度

追求真理与之同在,认识真理要敢于面对,更要信赖真理而对之皈依,这才是人性的崇高境界。 —— 培根 《论真理》

信息时代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放大了。曾经一辈子都可能打不到交道的人,现在在网络上比比皆是:他们可能生活在环境恶劣的穷乡僻壤,可能过着夜夜纸醉金迷的生活,也可能出身于我们一样,但有着让人羡慕的际遇——这必然让人深思甚至质疑自己生存的意义。另一方面,技术的进步使人类具有更多的手段来减少伤病与痛苦,但是目前而言,人类文明的分配制度并没有进化到足够以支持人类野心的程度,而且资源的消耗与环境恶化持尤为令人担忧。看看目前还有婴儿饿死的非洲,战火不休的中东,就知道许多问题都不是技术原因,人们在分配制度、欲望约束、文化包容、法治与道德上还有着漫长的路要走。

仪式感

所谓生活需要仪式感,不如说生活需要体验感。

就在几十年前,一个决定还能带来一个行为,一个行为就会带来一种体验,进而伴随该有的代价。

而现在,屏幕与喇叭塑造了虚拟的环境,带来了新的刺激模式,一种缺省了直接代价的模式——只需要动动手指,就能完成一个想法、带来一个反馈、实现一个欲望。

一种行为只需要持续一个月,就会带来全新的神经结构。手机与电脑带来的,是一种剥夺体验感的决策模式。决定完全由结果本身驱动,这直接导致我们面对一些琐事时动力缺乏,像是洗衣服、打扫卫生、倒垃圾都是不得不的情况下才做,甚至下楼拿外卖都是种煎熬。

至于跑步、健身、学习等需要强大的过程驱动的习惯,塑造起来就更是艰难。因为学习与运动本身就是对它的奖励。除非你得到了丰富的体验感,否则在信息化时代塑造的急功近利的决策模式,将让你在许多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上趣味尽失、压力重重。

丧与焦虑

面对当代流行的丧与焦虑,个人认为最重要的教育有:

  1. 认识到人的尊严是天生的、生而赋有的,劳动创造尊严是危险的倾向,尊重应该是无条件的;
  2. 知道自己有在法律与良知范围内的选择权,自己有权选择为他人创造价值或为自己享受人生;
  3. 能够清楚地分析自己压力与恐惧源并采取行为应对,逃跑或者抗争一样伟大,没有什么比慢性压力更抹杀对生活的热爱;
  4. 知道自己的人生有权利不被评价,自己也没权利轻率地评价别人的生活,但可以对需要的人提供合适的建议或帮助;
  5. 有权利选择功名利禄或离群索居;
  6. 知道自己的生活只是无数生活的一种,有权利不受任何单一价值观鼓吹的影响;
  7. 拥有从细微之处感知美的能力;
  8. 拥有感动他人与被感动的能力;
  9. 能够从暂时的苦难中看到整体的光荣;
  10. 能够自发地进行自我教育。

道德与共识

如果问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才能是什么?那么回答则是:第一,无所畏惧;第二,无所畏惧;第三,还是无所畏惧。 —— 培根

道德是对事件模型的归类。对任何宗教、任何文化而言,追求真善美都是必然的,所以“宗教劝人向善,应该有信仰”之类的话都是没有意义的客套话。泛泛而谈“真善美”总是容易的,你看世间有恶人高升,正是因为他们口中抹蜜说出灵巧的话,便败坏了许多无知人。

所以尼采痛斥:“道德使人愚昧”,因为一旦存在规则就必然存在教条、虚伪与隐瞒。但律法是罪吗?断乎不是,罪正因律法而显明,并且还不止息地迷惑许多人,这便是罪的恶处。耶稣痛斥:“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!因为你们侵吞寡妇的家产,假意作很长的祷告,所以要受更重的刑罚。…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!因为你们好像粉饰的坟墓,外面好看,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的污秽。”这里的“文士与法利赛人”可以算作犹太人中的精英,但是他们“洗净杯盘的外面,里面却盛满了勒索和放荡。”历史告诉我们,最为人所不齿的事往往正是打着道德的旗号做出来的。一门宗教本质在于它如何界定真善美,并给出了怎样的行为标准。

从本质来讲,在道德词典中的褒义词与贬义词本身就基于社会共识而定义的,这也是真理在人心中的普遍启示。按照正直的本能,人必然是趋向行善、远离恶行的。但人寻出了许多巧计。

举例来说,在情侣争吵时,双方必然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。此时双方为了论证自己的“正确”,必然引用道德词典中的褒义词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归类,比如该行为是“为你着想”、我之前有过多少“自我牺牲”、这是为了“长远打算”等等。这种争论一旦出现,就必须进行“概念降级”——私以为任何争吵都可以通过这种手段进行处理——他们必须停止使用抽象的道德词典中的概念,而去使用具体的细节描写对事件进行还原,并对每个事件的寓意进行个人阐述,然后他们就会认识到,他们分歧的本质源于他们对事件本质的不同认识,即所谓“三观不同”。对女生而言,细节才是真实的,细微之处自会为自己辩白;但是男生却喜欢跳过细节直接“讲理”,在女生眼中就像是像是掩耳盗铃。这种矛盾源于男女认知本能倾向的先天差异,并无所谓正误,温和的人自然懂得适时迁就,毕竟爱本就是忍耐。

“三观不同”是人发展的必然结果,因为人愈思考愈分化,便与他人愈加不同,也愈难得到理解——探索未知真理的旅途便是天然的安慰剂。实际上我以为一个人智慧与否,正在乎他是否产生了因深刻认识到自身局限性而有的谦卑,与对层层隐藏的真理的无尽敬畏。这些品质才是沟通的前提,否则,对话便只能在互相照顾对方感受的安全区中打转。或者某天在某些领域中遇到了一个相似的人,惊喜而仓促地以为是“对的人”,但久处后如何,便冷暖自知了。

总而言之,凡事都可行,但不都有益处;凡事都可为,但不论什么,我总不受它的辖制。祸患为磨难而生,昌盛应祝福而存,但神让两样并行,为叫人查不出身后有什么事来。亵慢人高升乃是大患,正直人的光便熹微。但有一传道人的言语使我心滋润,我便查考了许多事,并期望用正直的言语说出来,但愿人人在所坚信的事上终能得到益处。